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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脸皮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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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用镊子夹住龙蛊在张师子面前晃荡两下,它的颚牙和虫身上带着的血肉被甩下,“噗”地落在地砖上。

赤华轻啧一声,不吝评价:“还挺恶心。”过后拖着它在铜盆里草草过了两次水,直到它身上腥气大减,这才将它塞进一旁的青釉褐彩敞口罐中。

龙蛊入罐,百足擦过釉面,无数细小的骨节叩击着罐壁。

“吱——嗞”那声音细碎不断,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蹭着罐壁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
待罐口用罐盖盖严实,那瘆人的动静全困在瓷罐中,赤华转手将镊子扔进铜盆,“哐当”一声响后,她这才去看一旁的男人。

张师子此时已被蛊毒折磨得冷汗淋漓,整个人不住打战。

赤华端来一碗药:“喝。”

张师子哆嗦着接过,碗壁微温,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酒味。

“这是曼陀罗制成的‘曼陀引’。”她解释道。

大草乌和闹羊花制成的麻药毒性太大,而药王以茉莉花根为主料的麻药药效相对弱,她调的这碗药,是用天竺传来的曼陀罗制成的“曼陀引”。

张师子将汤药一饮而尽,当即便觉舌头发麻,躺下没多久,身上各处如被万千细蚁攀爬啃咬,力气逐渐消散。

虽然身体四肢不听使唤,但好歹不用受那蛊毒折磨。

等待曼陀引完全起效期间,赤华用剃刀,把他脸面靠近前额、两鬓和下巴的须发都剃了一圈。

“哐”剃刀被丢入铜盆,张师子这才发现自己意识犹在,但莫说偏头了,连动手指头都办不到,只能稍稍转动双眼。

余光里,柳叶刃那银白的刀身上还映着已故吴宗的那张脸。

他能感觉到,她呼出的气息拂过,冰凉的手指按在他脸侧,锋利的刀刃划过脸皮……

赤华凑近了,沿着他脸皮边缘拼接愈合的痕迹,仔细地切了一圈,待开口和收尾的切口终于相接,她放下柳叶刃,双手捏起下巴刀口处的薄薄的皮肤,一股巧劲往上——

那张发黄肿胀的脸皮被轻而易举地揭了起来! 这一幕太过诡异,但其实更应该说是十分可怖。

三更半夜,昏暗的小医馆里,年轻女大夫把活人的脸皮完整地剥了下来!

他脸皮下灌满了微黄的脓肿,青红交织的纤细血管缠着溃烂的血肉,细小密布的黄色虫卵里,隐约能瞧见一点蠕动的黑影。

最神奇的是,他虽被剥了脸皮,但除了被掀起的脸皮下带着血肉,脸上居然没有血液涌出,眼眶里的眼珠子还在溜溜地转着!

带着诡异三魄的脸皮离体,其上忽而泛起几点青荧幽光。

“嚯——”青色火光陡然扩散,三魄被幽冷火光灼烧得滋滋作响,脸皮也在火光中生起缕缕黑烟,逐渐扭曲破碎,最终余下焦黑灰烬飘洒一地。

也不知道是赤华医术不济还是故意为之,张师子服药后虽感知不到疼痛,也没有昏睡过去,但却眼睁睁看着脸皮被剥落、化灰,这才渐渐失去知觉、陷入昏迷……

梆、梆梆梆。

四更已至。

赤华直起有些酸的腰。

清理表面的虫卵和脓液费了她将近一个时辰,至于他体内的其他虫卵,日后可用汤药逐渐消融,现在,要开始着手改变他的面容了。

改变面容,除了要在脸皮子上作出一定的改变,更重要的是改变骨相。

当年无面郎之所以选择张师子作为“吴宗”的接班人,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,便是他与吴宗的骨相相近。

所以,她除了要更换脸皮,还要调整他的脸部轮廓,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吴宗。

新的脸皮是她今日从寺院的停柩院寻来的,已为原先的主人安灵定魄,又用荀草炮制让脸皮重焕生机,安全、干净,不用担心恶魄滋扰。

只是,这脸部骨骼该整成什么样呢?

他原生的脸部轮廓,鼻尖的弧度……

她脑海里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。

似乎有那么一个人,有着笔挺的鼻梁,他总是紧紧抿着薄唇,嘴角向下故作老成……

脑内针扎似的疼痛密集地刺向每一寸经络,剧痛让她顿悟——

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一个人……

可是,她却记不得那是谁了。

*

“司娘子,你这亲戚怎么了?”对门姜果铺的杨阿嫂摇着蒲扇正在檐下咬着甜瓜,瓜籽黏在唇角也浑然未觉。

这几日金吾卫的搜查没有往常那么频繁,这两个妇人闲来无事便又凑到街巷边扯起闲话来。

因着医馆里多了一个头脸被药布裹得严实的人,光看身形、衣着,还是个成年男子,这些天坊里传出了不少闲言碎语。

赤华端起琉璃杯,淡定地啜了一口紫苏饮。

芸娘这次送来的饮子够甜,可是,似乎还缺些什么……

缺些什么呢?

她也记不清了。 柜台上还放着一个硬木食盒,盒盖已经被掀起,里面升起细微水雾。

那是康郎将刚差人送来的酪樱桃。

肥白的奶酪浇在艳红的樱桃上,再浇一层琥珀色的糖浆,碗下还特地放了碎冰冰镇。

应该很甜,可她却不想碰。

赤华的视线在对门的八卦妇人脸上转了一圈,唇角带着惯有的弧度,不咸不淡地又解释了一遍:这是我远方来投奔的亲戚,前几日傍晚才摸上我家的,他脸上脖子上长满了恶疹,我初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恶鬼,不过既然来都来了,我便给他治一下,这不,他以后就在这里给我帮工了。

“觉生,去后院把今日新收的药材搬进库房。”她又喝了一口饮子,提笔记了一笔账。

张觉生,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。

既然是帮工,自然是要干活。

赤华话音刚落,他把杵子往石臼里一搁,脚下步子迈得飞快,边走还边拍手上的药粉。

有人帮忙,起码不用她事事亲自动手,挺好。

崇贤坊的一场大火,把剑南节度使吴宗的旧府邸烧了个干净。

吴宗曾经的寝屋,烧得焦黑坍塌的墙窟窿里掉出了一具白骨。

吴府有上了年纪的老仆认出,那具白骨右手小臂上的一处骨裂,位置似乎与他家主人年少时击鞠被球杖击打致手臂骨折的位置相近,而且白骨身上的玉坠,似乎也是主人吴宗所有……

种种证据指向,那具白骨很可能便是被挟持失踪的吴宗!

可让人疑惑的是,吴宗明明才失踪不过半月……

金吾卫这些天的追查没有结果,但这个事儿却已经不是城里最新鲜的了。

俩妇人见赤华低头理账不理会她们,不禁谈兴大减,换了一个话题。

陈阿嫂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摸了一块瓜,啃了口瓜瓤,嘴里混着沙甜的果肉,含糊道:“你听说了吗……”

“噗。”她把瓜籽吐到路面上,有几颗落地后又溅得翻了个身,沾满了尘土。

“什么?”杨阿嫂适时地追问。

“新昌坊那位陆相公府中,他家奴仆听见古槐夜哭,那叫一个哀怨……”

檐下有麻雀落到路面上,歪着脑袋试探地往前蹦跳了几下,这才啄走一颗瓜籽,而后扑棱着翅膀越过房檐,越飞越远。

门下的铜铃晃了晃,一股凉风灌入堂中。

长安的风向,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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